我的爱,在梦中
作者:王庆文
推荐人:高尚的小女孩
推荐者的话:
这是一篇我的好朋友为突然离他而去撒手而归的父亲写的纪念文章。读完之后我的心被咯得生疼久久不能平静。我知道这份心痛会是他心里永远的伤痛和遗憾。明天是父亲节,今天我把他的这篇文章发表以慰他的父亲在天之灵。
他的双眸漂浮着满天的阴云为父亲酝酿着痛失的瓢泼大雨。父亲长眠于翠柏苍松间,心儿放飞成咯血的杜鹃。为父亲咏唱着伤心的一片红艳。他对父亲的景仰,永远定格在彼岸的那片墓园。凄然地一声声叹息,思念从此成了那一座冰冷的墓园。
父亲是突发脑血管意外去世的。临走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更没能够看上我们一眼。回应我们撕心裂肺般呼叫的,只是父亲脑昏迷时的阖目长鼾。之后,给我们留下了足以抱恨终天的痛和永久的怀念。
……依旧是那座中间厨房、东西两间为居室的老茅草屋。姐姐、弟弟、妹妹和儿子都在厨房内惊惧的看着西屋。我刚迈过西屋的门槛,就被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父亲铁青着脸,双手抱肩哆哆嗦嗦地站在地上:“我冷,我冷……”
我左右摇晃着脑袋惊醒过来,满头的冷汗浸湿了枕巾。此后的一段时间,夜里我不敢一个人去洗手间。周围的黑暗中仿佛到处都是父亲那铁青着脸的身影。更不敢独居一室,即使把包括阳台在内的所有的灯都打开,仍然不敢入睡。
我知道,父亲的心里很苦,他是在忧怨和郁闷中离去的。
一生难忘,九八年特大洪灾发生时,在城里住楼房的我和弟弟谁也没想到应该回农村把父母接过来避险,因为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接连出现几次洪峰。当汛情紧急、想到地处平滩上的家乡的父母时,市区和各乡镇已经成了一座座孤岛,公路、铁路和通讯彻底中断,致使年迈的父母躲进山坡上的塑料棚里,在凄风苦雨中煎熬了一个月。由于雨天天不停的下,想做饭根本就找不到干柴,只好就近掰一些青枝绿叶的湿漉漉的柞数枝子,用旧轮胎、方便袋等极其稀少的东西作引柴,甚至把一些旧衣物都用上了。有时一两天都难得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就是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塑料棚中,父亲患上了严重的前列腺炎和胃病。
在为住院治疗的父亲陪床时,每每想起父亲蜷缩在山上塑料棚中那凄苦的场景,我都痛悔欲哭——我这个儿子是怎么当的?当时即使不能把他们接到城里,通过在乡下的朋友想尽办法为他们送去一罐煤气或者一箱方便面之类也不至于让老人这样受罪啊!一个拖着一条半腿且患有严重关节炎的老人,在地垄沟里爬了二十多年,终于把儿女们都送进了专业院校。可是,当他们在大灾中凄惨度日时,竟没有一个儿女能够为他们送去一碗饭或者一杯热水。这种内心的辛酸苦楚,足以让一个铁打的人也心冷意颓。
虽然洪水过后,我和弟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老家把父母接进城里,但作为长子,我始终深深自责:这种迟到的爱,能温暖老父这颗受伤的心吗?
……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边,面对着像册中父亲的遗容,在闷酒中发酵着悔恨和内疚。这时,父亲出现了,依然穿着平时在乡下干活儿时穿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依然坐在餐桌边他常做的位置上,痩削、沧桑的脸上写满慈爱。在一种惊悸和期盼的复杂情境中,我给父亲倒上了满满的一杯酒,又做了一盘炒豆腐。父亲由于一生艰辛劳作,满口的牙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吃米粥、豆腐之类的东西。
“爹,你恨我吗?发大水时,我在市区每天都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是,当时我真的回不去呀!路都断了,电话也不通。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在满脸泪水中,我把满满一大杯白酒一下子倒进肚子里,仿佛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一团能让自己瞬间毁灭的火。
“当时,爹是挺生气的。尤其是听到‘老王头,你说你费劲把力的把孩子都供出去图个啥呀?这么大的水,人家在城里享福,扔下你们老两口在这遭罪’这些风凉话的时候,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后来,水退了,道通了,能看到报纸听到广播了,才知道你们根本出不来。没事儿的,孩子。你看爹现在不挺好嘛!哎呀,下雨了,我去把窗户关上。”窗户关好了,爹也转瞬不见了。我打开窗户,声嘶力竭的对着窗外的雨夜大喊:“爹——爹——”
被妻子摇醒后,我背过身,悄悄用枕巾擦去满眼的泪水。
此后,梦中相见就成了我的企盼。
父亲去世后,我对年迈的母亲加倍呵护。父亲在世时,我由于要还一笔数额很大的住房贷款,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有时甚至不能满足一向嗜酒的父亲杯中那一点酒。一次吃早餐时,父亲香香地吃完一碗馄饨,“这城里人真能整,把饺子包成这么一小点儿。”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要去买馄饨时,父亲说啥也不让,说家里有米有面的,熬点儿粥或者拨拉点儿疙瘩汤不就挺好的吗?由于经济实在拮据,我也就没再坚持。恰恰是父亲去世后,我的工资和奖金都大幅度上调,很快就还清全部贷款。随着生活的逐渐好转,我的遗憾也越来越深。每每在饭店里酒肉穿肠过或看到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时,我都会想:“如果爹能活到现在,唉……”正是这种深深的遗憾,更加深了我对母亲的爱。无论吃、穿、用,我都尽量的让母亲去享用和体会。有事没事,我每天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陪母亲说说话或者逛逛街,让母亲的心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周末领着母亲和儿子逛公园或者郊游,更是我不可更改的一项安排。看到祖孙俩其乐融融,我的内心无比安慰和幸福。同时也在心中叹息:“如果爹能活到现在,唉……”
那段时间,我每晚的觉都睡得特别踏实。因为,我每晚的梦中都有父亲。父亲的面色明显红润,手脚也超乎寻常的利落、灵便。擦玻璃、拖地,样样跟我们抢着干。虽然我内心很疑惑——父亲不是去世了吗?而且他的躯体已经火化,怎么又还原肉体了呢?他从哪里来?晚上又要到哪里去呢?他住的地方是否舒适温暖?但是我高兴,不是领着他泡酒馆,就是到商场给他选衣服,回家时还要拎上几兜父亲平时爱吃又不舍得吃有的甚至是父亲从未见过和吃过的水果。父亲平生从未见过大海,于是我就领着他去了一趟青岛,领略了大海的浩瀚和崂山风光的旖旎。可是在青岛车站,我们却被人群挤散了。左找右看,就是没有父亲的身影。我记得是给父亲配了手机的,就赶忙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可是,不是解不开锁就是按错号码,手机键盘上的数字错乱得无法分辨。我急得大喊:“爹——爹——”
醒来后,我独自披衣下床,推开阳台窗户,点燃一只烟,久久的望着繁星闪烁的深邃夜空……
母亲的老家在山东。考虑到她身体还挺好,又有几十年没回过老家了,我们就建议母亲回老家散散心,并给他准备了足够的钱,专门订了一张软卧下铺,安排好朋友接站等事宜,把母亲送上了南下的列车。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梦到父亲。我知道,父亲是随母亲去山东了。
突然有一天中午,父亲来了,而且狠狠揍了我一顿。
那天中午,儿子拿回一张只得了30分的数学试卷,上面很多本来很简单的题他都给空下了。气得我狠狠的踢了他两脚,连午饭也没吃,就一头钻到床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来到我床边,抡起木棒就打:“这么小的孩子,能抗住你这么踢吗?你就不会好好给他辅导辅导?!”
醒来后,我的脚趾肿胀,瘸了半个月。
……还是那个小山村,还是茅草老屋西边的那个小山坡。父亲、弟弟和我在山坡上割柴。父亲好像是累了,就坐在山坡上的一棵树下抽烟:“这要是赶上个地震啥的,我就在这儿打个窝棚……”
晚上,南北大炕上坐满了上了年纪的老邻居,父亲边跟大家抽烟喝茶边兴致勃勃的说:“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住,城里太闹得慌,还是咱们这里好。”
父亲想回家!由于多年务农,到城里后父亲很不习惯。一是闲不住,二来人生地不熟,又不会扑克、麻将、球类等娱乐活动,所以很多时候,父亲都是站在阳台上,茫然的透过玻璃、林立的高楼和连绵的远山,无限深情的注视着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小山村……
农历七月十五,我和弟弟在父亲坐着休息的那个小山坡、那棵树下,开凿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平面,让在火化场骨灰存放处待了几年的父亲在这里入土为安。在父亲的坟头旁,我和弟弟坐了许久。我心中默默地说:“爹,你回家了。你看,老屋大门两旁你亲手栽的两棵柳树,已经长成大树了。山下,就是你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还有你夏天牧马、冬天砍柴的大甸子……”
2008年6月14日